独居动物

雅萱

编者按

群居和独居的选择关乎什么?在太多留学生的故事里,“成长”是“独立”的同义词,而“长大”是一次次分离的集合,意味着越来越少地需要他人。我们或许被鼓励“想要”,但似乎越来越少地被允许“有所需要”。雅萱的故事是一部关于“陪伴”的回忆录——公园中被一次次摩擦印下凹陷的石滑梯、被秋千抛向半空时落入的万家灯火和欢声笑语、长大后在陌生的城市,憧憬下一次见面就像儿时期待万圣节礼盒里出现最喜欢的巧克力。

“Togetherness”(“在一起”)是《独居动物》中不断重返的“动机”,而写作中诚恳的追忆就像闭上眼,用掌纹贴近“过去”。在北半球的冬天阅读像温暖的茶杯壁一样的写作吧!在阅读的时候你或许会想:在那么多我们被鼓励用自身去争取的事物里,有没有一些必将在他人身上取得?

作者留言

随着暑假的实习渐入尾声,我在华盛顿的独居生活也要结束了,这段生活是忙碌的,是有着些许的孤独的,但更多的是欢乐的,是充满陪伴与爱的。

我坐在公司楼下的咖啡店,回忆着过去两个月的一点一滴,我想我仍是个热爱群居的人。

人,也是群居动物。如果你问我怎么定义群居,也许我也说不清,但此时此刻,我想群居是独居的反义词,是与其他人存在于同一个空间,是与其他人共事,或是度过一段难忘(与否)的时光。

这个夏天,是我第一次尝试揭下群居动物这个标签,体验一个人、一间房的生活。在一间白色为主调,略显空荡的空间里,空调在屋子的一角吐着凉气,安静得只能听到浴池未拧紧的水龙头在滴答滴答。这样的环境,我并不熟悉,因为从有记忆以来,我总热爱人群,热爱热闹的空间。

2009年秋,我7岁,大明湖新区开放了,而我的家就在园区正对面,只需穿过一条只有两条车道的街便能融入游客络绎不绝的景区。幼儿园的时候,爷爷奶奶总会周五接我放学在大明湖走一圈。在可以扔硬币的许愿池前,爷爷指着另一个戴眼镜的孩子说:“你看,人家也戴眼镜”,他尝试安慰着刚适应两张厚镜片的我。但我也管不了爷爷在尝试说些什么,一心只想着池子旁的石滑梯,那个已经带给无数孩子快乐,光滑,在一次一次摩擦中已经凹陷的石头坡。在我写下这段文字的时候已经记不太清那些时光了,也许爷爷奶奶能讲述出更多的故事,但我记得的更多是那种拥有陪伴的感觉。就像我说我热爱人群,因为这样就有了陪伴。

自从新区开放以后,21层的家里从早到晚都能听到园区的喇叭铿锵有力地介绍着这片对于济南人、历下人充满新鲜感的公园。“妈妈,我们去大明湖吧!”生性好动的我总是追在太阳落下前草草地完成作业,只为抱着和我双膝一样看起来千疮百孔的滑板在大明湖相对平缓的步道上多滑一圈。但比起夜幕下散步、和朋友在小区走廊滑滑板,更吸引我的是大明湖新区的一片沙滩游乐区。对比起小区里的秋千,大明湖的秋千很矮,起伏程度也非常有限,所以我总是自寻刺激地站在秋千上。旁边的小男孩,也比我大不了多少,一本正经地提醒着我荡秋千该有的样子。但怎能被别人说服呢?一米二的我站在本就不高的秋千上,仍以为自己在俯视世界,被周围的万家灯火和孩童玩乐的欢声笑语紧拥着,越是这样,我越努力地一蹲一蹬,享受着闹市的每一份喧嚣。

传统意义上讲,群居生活大概就是住宿生活。马卡龙色的房间,滑梯连接的双层床,整洁的白色衣柜… 这都是影视剧中寝室的样子。但想象总归是虚拟的,铁皮衣柜,脚手架般的上下铺,还有略脱皮的木桌一下子就能将人拉回现实。搬进去的那年我12岁。如今要过去快十年了,想起在初中的寄宿生活,印象最深的甚至不是每周二才开且永远排不到的浴室,也不是八个人分享(或者说像夺食一样争抢的)一瓶仲景香菇酱,而是想长高的我在寝室已有裂缝的水泥地每晚跳高一百次,是拿着练习题趴在厕所的隔间墙上画生物细胞,背英语单词,偶尔聊天憋笑,还要想着被宿管抓到怎么和朋友演场好戏。暑假公寓的洗衣房充满了异味,吸入的每一口都能让我忆起那段时光,群居着便能忘记生活中的苦辣,保留着酸甜。

沉浸在这种集体生活中久了,我意识到我与孤独总是擦肩而从未相遇。高三的圣诞节,室友转学了。春天学期开始的时候,本来精心布置的双人间一下子空了,只剩下了白色床垫,和一间我甚至没有勇气去开的空荡荡的衣橱。我也尝试过去装饰这略显多余的空间,期盼着星星灯和满墙的照片能麻木自己,一个人住着已经留下她印记和味道的房间。可即使是温柔的橘灯、甜香的空气清新剂都抑制不了我与孤独的不对头。但群居生活就是这样,当房间不再适合栖息就去走廊走走,去朋友的床上坐坐涂抹她橙香味的身体乳,或者在公共空间的书桌上阅读,就这样又被人来人往的脚步声慰藉了。

2020年,因为疫情,因为隔离,我逐渐已对独处脱敏,做一人食,一人看剧。但我总会在寻找,寻觅着群居生活的机会,比如在成都短暂的驻足。一个月,一栋灰尘满地的房子,四个遍布蟑螂的房间,七个性格迥异的年轻人和几张纯木板无床垫的小床。共居,无需无时无刻的语言交流,只是每天早起时还有整夜未宿的哥哥坐在餐桌上上课,凌晨上课在困到眼睛都快要眯上时用余光瞟到也在打哈欠的姐姐。那个秋天,房子里的灯从未灭,是此起彼伏的笑声、聊天声,在“后疫情”的第一个秋天,带我们七个灵魂回到喧嚣的世界,还有我许久未体验过的群居生活。

也许我曾以为18岁是人生的转折点,曾想过也许成年的我就不会再被群居这一概念所吸引,但不然。大一的冬天有一场暴风雪,朋友播放着他的冬日歌单,提前一天买好食材的我们在寝室的二楼做汤,暖了胃,也在本容易经历差心情的冬天,暖了我的一颗向往热闹、向往群居的心。同年夏天,在波士顿的酷暑中,除了24小时从不关机的空调,是同一个屋檐下一起吃冰镇西瓜总有聊不完话题的我和朋友们。她们像蜂蜜薄荷水,解暑,降温。

也许这个夏天我就要真正体验独居生活了——五月份,对于暑假充满着未知的我想着。但即使是这一屋一室的公寓都抵挡不住我的群居天性。像是在运营爱彼迎一样,我精心计划着每个有人拜访的周末。洗床单,清垃圾,擦地板,只是拜访之前的忙碌都能抹去独居本应带来的孤独。虽然已经很久没有吃巧克力了,但我仍觉得每一段拜访都像是一块味道迥异的巧克力。

第一块是青柠味的,他们和我一样在探索着陌生的城市和又一年的盛夏,感叹于宽广的街道。在唯一开门的咖啡店分享一碗酸甜的沙拉,然后又上路。因为他们短暂的停留,我的相机里不再是家里的花束或是窗边咖啡店的顾客,家里也多了一丝烟火气,多了一碗咖喱或者一盘豆腐,少了一片一人份的吐司。第二块是肉桂味的,有持久的留香。是我为她们介绍着偌大城市的点滴:“这是我看日落的地方。” “这家三明治店太好吃了!”似乎这样她们就能潜入我的生活,而我,每当想到她们拜访过这些地方,就觉得她们也陪在我的身旁。6月底,在雨中,我送走她,也许是大颗的雨珠,也许是感同身受的电影。也许是我,还无法驾驭群居和独居生活的切换,在送走她们后常去书店,想下一秒就能有一句没一句地加入书中人物的对话。第三块是薰衣草味的黑巧,也许市面上还不常见。在一周工作后,我们需要的只是走走停停,再用糖分填满汗流浃背失去的能量,再备战酒精和困意交错的夜晚。第四块是焦糖海盐,是那种没有杏仁颗粒的,也不需要焦糖夹心的,且有大颗盐粒的。因为就算做着最平凡的事情,不去追八点半的日落,不去美术馆打卡莫奈的经典,仍能让我珍惜着每一分每一秒。焦糖巧克力本身是很普通的,就像暑假的学习和工作,但我总是对于点缀的盐粒念念不忘,也许在草坪上的野餐,你追我赶的骑车,或是一碗吃到热泪盈眶的拉面就是这盐粒吧。最后一块是脆香米——便利店结账台下面红蓝包装的那种,每一口都是惊喜:品尝酒精饮品的惊喜,遇到晕染日落的惊喜,听到亚裔歌手爵士第一嗓的惊喜。小时候万圣节和班上的同学交换糖果,我总期待着谁的塑料南瓜桶里会有一小包脆香米,就像现在的我期待着下一次见面,会在什么城市品到多么惊艳的咖啡,在彼此的相册里品出多少分别日子里的茶米油盐。

群居是会让时间飞逝的,在这飞逝的夏天中我也与独居相遇。但转头看来,也许是人的本性,让我总在追寻、总在体验着群居。就像在暑假,当咸蛋黄一样的太阳快坠入湖中,当我一个人走在城市中空荡的小街,放着慢歌的时候,我总在用力追忆群居的周末、一个月或者一段时光。也许我该大胆承认,我想要的,相比起更多的群居,是被陪伴溺爱着,与喧嚷相拥着。而人不能总活在过去,也总被鼓励着走出舒适圈。每当我一个人回到家,煮上一勺米饭,点上暖黄的夜灯,泡一杯薄荷水的时候,我也会想,群居是幸福的,但当独居的生活被安排的妥妥当当,独居的生活皆有不一样的精彩。作为一个热爱群居的人,我也慢慢在独居的路上摸索着,享受着,向往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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