哭完了,可以开始学习了

Yuki

编者按:

离开家去留学后,意外总比计划先来。琐碎的事情填补了生活的一半,意外填补了生活一半的一半,留给稳定,安全的空间是那样狭小。尽管如此,作为留学生,我们还是不得不承认我们的幸运:来自有一定经济实力的家庭,获得了出国探索的机会,从小经历过得苦难非常有限。

但是,比较幸运的人也应该有放声大哭的权利。作者写下了留学生活黑暗痛苦的一面:她曾经努力佯装乐观,告诫自己在忙碌和压力前要坚强再坚强,鞭策自己在失败和失意前要努力再努力,殊不知坦然承认疼痛也是成长的一部分。在砍伤了手指这一小插曲后,作者学会了真正地向阳而生。

昨天是我们期中四天休息的最后一天,也是我崩溃的一天。

一大早上,我朦朦胧胧在八点钟左右爬起来,一边机械的刷牙,一边在脑子里过今天的日程:上午要去拿日本的签证,下午要去DPS换我的驾照。哎,好多烦杂的事情呀。然后我晃晃悠悠的去厨房烧开水,泡咖啡。在等水烧开的时候,我偶然看到了冰箱里的萝卜,我突然想要把萝卜切了做个腌萝卜。但是我的刀一直质量不是很好,切了半天没有切下来,于是我奋力一砍,刷的一声,萝卜好像完好无损,但是我好像切到了什么东西。手指一麻,低头一看。一道深深的口子中渗出了血。我懵了一下,扔了刀就跑到房间里找创口贴。血一直在滴滴答答的渗,滴到我房间的地板上,血腥味充斥着我的鼻子。

我的脑子里一片空白,双手机械地在柜子里翻着创口贴,但是怎么也找不到。血还一直在滴,滴到木质的柜子里面,染红了一大片。实在没办法,我冲到厕所,用流动的冰水冲洗伤口,水将血水稀释,蔓延到整个洗手池。没办法,为了止血,我只好把一次性洗脸巾拿来裹住伤口,忍着痛狠狠的按住指头上清晰可见的裂缝。接着,我的脑子开始发晕,眼前一切变的模糊,我断断续续的失去了视觉,然后忍受着震耳欲聋的耳鸣。我按住伤口,跌坐在椅子上,心里想这跟死前的感受有多少分相似——原来我这个人和我的身体硬件是那么的相关和紧连,一点点的失血就会造成那么大的伤害。不能坐着等死,我勉强支起身子,有气无力地喊我的室友来帮忙。

血勉强止住,我用干燥的纱布裹住指头,坐着休息。我等待着,等待着模糊,耳鸣,头晕渐渐平静下来,等待着我的呼吸慢慢平稳,等待着我的灵魂完全回归我的肉体。终于,拖着身体去厨房拿做好的早餐和红枣,进食之后才觉得自己的身体回到了正常运作的状态。伤口已经不像刚开始那样吓人地喷血,我便把已经被血浸满的创口贴换成了胶带,开始收拾剩下的残渣。

整个过程中,我的身体仿佛被过度使用了一般无力,而手指充斥着无法伸展的疼痛。但是我没有时间去花更多时间在美国的医疗系统中治疗伤口。急匆匆的,我套上衣服去解决我今天日程单上的待办清单:日本大使馆,DPS,最后回家把没吃的正餐和在一起吃掉。

一切事情处理完之后,我躺在床上,收到了一个我很想进的项目落选的信息。那一刻,我躺在床上,心底升起一丝迷茫。我手指依旧一抽搐就疼的吓人,仿佛手指要断了的刺痛。整个下午,我都在默念运气守恒定律,仿佛强调和重复能增强它的魔法,而这种无效的心理安慰在噩耗来袭的时候就如同休斯顿滚烫地板上一不小心摔碎的雪糕。一整天我都在致力解决问题,但是就在那一刻,我无法控制的嚎叫,一边想着凭什么我就不能哭,一边任性地哭泣。最后已经哭累了,我伸展手指,感受那疼痛,闭上眼睛,催促泪水从瞳孔中流出来,流到软绵绵的枕头上。

对的,就是昨天晚上。我记得房间里的空气有些寒冷,所以我套了一件棕色的卫衣,蜷缩在黑暗中,被窝里,开着手机刷短视频。我刷到了一个账号,其中一个女生顶着素颜说着最真诚最震撼的言论。没有任何自制,我开始一条一条地刷她之前的视频。其中一个视频让我在被窝中泣不成声:她讲述了自己以前的经历,以及走到今天的旅程。她说她在大学的时候,因为年轻不懂事,经历了非常严重的网暴。那时候每天睡觉的时候都在抽搐——那种生理无法控制的抽搐和害怕,那种被所有人咒骂的崩溃和绝望。在这件事情还没有完全过去的时候,她来到了美国留学。

刚来的时候,她没有任何生机,几乎丧失了所有的记忆。她住的地方挺偏僻,每次都要走很远去超市买东西,当时她经常走着走着就要蹲下来,瘫在地上大口大口的喘气,大口大口的呼吸,仿佛要用尽全身力气把自己拉扯起来才能继续往前走。上课的时候,她会不自觉的流泪,泪水哗啦啦的往下流,直到教授惊讶的看着她:“亲爱的,你还好吗?”她才猛然意识到:“我的天,我怎么在哭?” 

她开始打工,经历了很多正常但痛苦的事情,比如说被欺负,被歧视,被性骚扰……有一次她被一个同事欺负了,她就打电话给经理解释情况。当时她情绪很不受控制,英语很烂,什么话也讲不清楚,她的经理就跟她说:“Lisa,I need you to calm down. Maybe you should call me back when you CALM DOWN.。”她挂了电话,在路边扶着路灯哭了半天,继续回去上班。

她得了中耳炎——这病我也得过,所以深有同感——这东西能痛到你感觉升了天,因为那种疼是在脑子附近,就像我整个人被卡着头拖到地狱一般。

就这样,麻木而痛苦,她往前走,直到有一天,她突然觉得自己应该站起来了,应该往前走了。她打开窗户,感受到外面的阳光照在她的身上,她对自己说,我要去一个有阳光的地方。她当天就跑到了加州圣地亚哥,开始了在那里幸福的一年。从那之后,她好像重新活了一次,她将别人对自己的期待扔在脑后,随着自己的心而活,放弃回应别人的期待,想明白了很多事情,然后继续地爱这个世界。

她讲这个故事的时候是笑着的,是被自己逗笑的自嘲。我为她的故事感动,但是其实我知道我感动的是自己,我为什么边看边哭,是因为我感受到了她当时的情感和现在的我是相连的。我的生活没有她这么多灾多难,我已经非常幸运了。但是我依旧时不时在生活中崩溃,一次没有达到预期的考试,没有收到的面试,发烧,感冒,断了脚踝的一个月,暴食然后催吐的身材羞耻,肚子胀气,凌晨两点钟在学习房里录视频面试结果还是没有通过的挫败,早上八点钟的心理咨询,丢失的海运,血淋淋的手指,自我谴责和挫败,我告诉自己我还可以再坚强一点,再努力一点。后来我又想,为什么我不能脆弱一点,不能休息一下,不能好好的哭一场?

今天下午我从11点到学校的HealthCenter去打破伤风和处理伤口,被告知一定要去Emergency Center 缝针。休斯顿下着大雨,我用唯一能用的手撑着雨伞在狂风中等车,然后在Emergency Center 等了四个小时才解决了我的伤口。处理伤口的时候他拿着棉签给我清理,把棉签头捅进伤口,我疼的撕心裂肺,一边哭一边说It hurts so much but thank you for the help。最后,我将处理好的伤口泡在消毒水里等待五分钟,裹上一个透明的固体胶带。我以为一切都万事大吉,结果伤口开始火辣辣的疼,医生告诉我这是正常现象——忍着点吧,没其他办法了,你都把你的手指砍了!我一边哭一边点头,继续说“Thank you so much。”他看着我笑了笑,说:“Have a nice day。”

Have a nice day!我告诉自己,走进旁边的CVS买止痛药。中饭没吃,我也吃不了止痛药,只能继续赶回学校上课,赶Office Hour,做日语作业,参加线上会议。今天休斯顿很冷,但是在傍晚的时候出了太阳,太阳照在我身上的时候很温暖,于是我弯了一下嘴角。我觉得,没有关系,我可以继续走下去,但是我要先回家把这段文字写出来,然后好好哭一场。

感谢我的朋友资助了我一顿晚饭,现在可以吃止痛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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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í Qi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