哥谭的两面一一《黑暗骑士》和《小丑》

东瓜

编者按:

何是正义,何是邪恶?即使在超级英雄的世界里,这个问题的答案似乎也不是非黑即白。在虚构的哥谭市里,阶级、垄断、资本、冷漠,在黑暗和光明之中交织成一片混沌。

蝙蝠侠与小丑犹如同一枚硬币的两面——前者看似是为正义而战的英雄,后者则似乎是应该被铲除的邪恶恶龙;一个屹立在社会顶端,而另一个则来自社会底层。尽管他们渴望自由,两者却同时深陷于社会结构之中,无从摆脱。

“Poor mad fool, what will he do

With so many rags and tatters?

I have seen such wild lunatics

Shouting insults in the streets…”

托马斯韦恩控制的韦恩集团贯连哥谭市房地产、娱乐、食品、医疗、制造、石油、零售、证券等所有主要产业,紧握全市的政治,经济,与媒体脉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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垄断资本主义异状之下民不聊生,贫穷、罪恶横行街头,极端个人主义以自私与冷漠割裂人与人的联结,底层人民生活扭曲贫瘠头脑混乱不知所往,媒体虚构的上流人士们理性笃定,总是风度翩翩,慷慨陈词。

亚瑟弗莱克自小受虐罹患精神疾病,情绪紧张便狂笑不止,不善交际饱受误解与侮辱;平日里毫无个性可言,唯唯诺诺愚钝被动,行为举止如若孩童;贫困潦倒,为生存宁可屈辱过活,年过四十却无朋友伴侣,只有家中瘫痪的母亲不得不照料。即使忍让受辱,日夜奔波,他不曾享有生活的体面也无法挣得生存的权利,只凭心中唯一的渴望过活:成为喜剧明星。而这唯一的梦想转瞬破灭了,随之而来的是排山倒海杀人诛心的真相:唯一的支撑他的母亲是他悲惨命运的始作俑者,自己唯一的幸福隔壁的女朋友是个幻象,唯一的希望托马斯韦恩不是他父亲且视他母子如蝼蚁避之不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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寡头之子布鲁斯韦恩平日热爱睡觉,高枕无忧亦能稳坐首富之位,喜女色,常以环抱哥谭名媛的形象示人,无聊时爱开慈善会请名流高谈阔论意图挽回声望,兴起时则大摆酒宴为市长声援。这么一个游手好闲坐享其成的王八蛋私底下却是游历世界饱尝疾苦的正义之士,在深夜幽暗之中戴上面具誓要以蝙蝠之形使一切罪恶感到恐惧。可我相信他不用戴面具也能做到,即使非他所愿。亚瑟在厕所的镜中面对托马斯韦恩发觉自己赖以为生的谵妄被戳破时一定感到了恐惧。在这报纸上的尊像,哥谭的希望,垄断资本主义寡头强健壮实的铁拳裹挟着巨大苍白粗暴的荒谬侵袭而来粉碎他生而为人最后一丝对尊严和温暖的渴求时,他一定在一片虚空中感到了恐惧。那时亚瑟还不叫小丑,可在这座强权之下的阴影里,饱受贫穷和冷漠的无望恐惧中罪恶却被迫爆发。于是亚瑟和许多像他一样的人选择了(也许没有选择)成为蝙蝠侠志要使之恐惧的暴徒。

蝙蝠侠就是恶龙本身却声称要斗恶龙。控制城市命脉的最大黑帮韦恩集团控制了哥谭的躯干和灵魂,所有产业被韦恩集团包揽,报纸上印着旧神托马斯韦恩,而这个邪恶巢穴滋生的走投无路者却成了罪人,要被瘟疫之源以“正义”之名清除。

可布鲁斯韦恩比所有其他超级英雄都更深邃的一点就是他深知这个事实,深知他的正义只是扯淡,哥谭不需要他他也救不了哥谭。所以他是黑暗骑士。他需要新的市长给哥谭新的价值和灵魂。他徒劳地倾尽一切只为给混乱的哥谭建立新的秩序和希望,也许是一个真正正义的价值秩序也许他也不确定。可无论如何他的悲剧是他永远都超脱不了他的立足点,他一切行动和妄想赖以成真的起源——韦恩集团的资本统治——从经济到政治到生活娱乐媒体一针一线这个城市被韦恩家业所建立的秩序所贯穿荼毒。他是这扭曲秩序的改革者,妄图建立新秩序,如同游戏中叛逆的英雄想要超越命运,殊不知正是这游戏规则赋予了他英雄的权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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亚瑟弗莱克,他是英雄要斗的恶龙吗?——被剥夺了存在的存在者,在街头你仅一瞥相貌都会避之不及的人。他是这场游戏底层中的底层:现代性中“理性为自然立法”,而他于童年被殴打至疯癫;现代社会关系以个人主义为旨,在他身上却找不到自我;现代社会经济以资本主义自由市场为奠基,经济实力成为个人生活乃至生存的唯一前提,他却是个穷逼。他曾是个奋力生活却举步维艰的老实人,终究被没有出路的命运判处疯狂——在他的世界尽数崩溃以后他终于发觉了这场游戏的错误,错误不在于他。于骇人的真空中他洞悉了真相。游戏规则就是游戏错误。

“王侯将相,宁有种乎!“

于是亚瑟发疯。可他比所有其他反派都更深邃的一点在于他并无意统治或夺取任何事物,他为了反抗而反抗他已经洞悉了真相,世上一切游戏皆为荒谬。其他反派都想成为正派,脸谱化的弱智反派们有的渴求夺取秩序有的渴求被秩序认可,可小丑生来就被剥夺了正的可能,正如布鲁斯韦恩在这场邪恶游戏里生来就被判为正。所以他是小丑,反得最为彻骨,嘴角狞开一抹猩红的笑是对自己亦对世界的嘲弄。一切只是玩笑,理性的自由理想沦为对一切其他信仰和价值的专断独裁,资本主义自由市场被垄断资本主义取代压迫大众,个人主义的生之热情和选择权利异化为极端个人主义的冷漠自私,社会分崩离析。疯癫成为唯一的紧急出口,他的使命是将真相告之天下。所以在那个夜晚灯影惶惶人海魅魅之中他慢舞着宣告混乱,在旧神托马斯韦恩暴毙街巷之时昭示哥谭从此进入他饱尝已久的骇人真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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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一场小丑作为精神病患者,无产阶级,渴求社会联结的边缘群体,对理性独裁,对资本主义,对极端个人主义的反叛。这是一场所有生来被剥夺了生存之权利的人联合起来为生活之尊严对现代社会种种淤积顽疾的不屈抗争。这是自启蒙时代理性、自由、人人生而平等的美好梦想不断扭曲堕落的两百年来阴影中一代代底层人民沉积的低语聚变爆裂的声响——这是一场革命!但不仅仅是无产阶级革命,是一切在现代性话语结构下遭受欺压者走投无路嘶声呐喊的革命,不正义,不理智,无意义,却悲壮。

蝙蝠侠和小丑从来都不是敌人,他们的全部使命和信念都寄托在哈维丹特身上,蝙蝠侠想要依靠丹特成为光明骑士为罪恶哥谭带来新信念和新价值,小丑意图利用丹特证明价值的荒谬与疯癫的必然。而他们都输了,小丑梦想的真诚的混乱依旧没有粉碎扭曲的秩序虚构的希望而蝙蝠侠渴望的光明正义被一把火焚毁成黑夜里狰狞的面庞。一个不上不下不尴不尬一成不变的结局和起点一模一样——小丑和蝙蝠侠消失了而世人在捏造的双面人遗像前祈祷——而被罪孽之火焚烧的另一半是那夜危楼下的弃尸——“正义”在明,“邪恶”在暗,游戏依然如旧,不过披上了更新的外壳。

蝙蝠侠和小丑不是英雄和恶龙,只是同一块哥谭硬币的两面。一个在结构的顶端,想要建立新的结构以取代扭曲的现行结构,一个在结构的低端,想要掀翻整个结构。

两者都失败了,蝙蝠侠和小丑都逃脱不了自己的身世和时代的枷锁。一个追求秩序的自由,一个追求混乱的自由,可现实却是虚假的秩序暗藏无尽混乱,从布鲁斯韦恩到亚瑟弗莱克,没有人自由。

与其说蝙蝠侠代表正义,不如说他在对抗邪恶,他充其量只是“黑暗骑士”,可他也永远无法消灭邪恶,从始至终他对抗的只是邪恶的受害者和滋生品,而邪恶之源正是他的“正义”事业赖以为生的韦恩企业。蝙蝠侠只能使罪犯静默,却无法让他们闭嘴。除了将他们用话语剥离社会合法性,以暴力剔出社会,哥谭根本无法为他们提供第二次机会。在失控的罪恶土壤中,教育,就业,改造机制悉数崩溃,蝙蝠侠将一切简化为暴力压迫,简化为一个蝙蝠标志引发的恐惧。因此小丑们一次又一次的逃狱,一次又一次再犯罪,因为“自由之城”射来的那束光,永远也照不到他们身上。小丑把妆化在脸上,因为他只能成为小丑。而蝙蝠侠呢?脱下戏服,他还是哥谭首富,手眼通天的韦恩少爷。他可以轻易地飞越疯人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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逸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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